二叔
父亲一早打来电话说,二叔回来了,晚边来看我。
记忆的轮廓里,二叔的样子已经模糊,镜头总是定格在这样的画面上:二叔驾着一辆摩托车,右侧的腰里别着砖头般的‘大哥大’,左侧的腰里挎着一只黑皮包,一只手挥着,一只手轰着油门离我远去。这可能也就是八、九十年代暴发户的形象,不错,二叔就是八十年代末,九十年代初的暴发户。
那时,二叔只是每年的春节才回村和我们团聚。二叔的回村不止爷爷奶奶高兴,村里的人也高兴,当然我是最高兴的。
村里人说,你二叔发财了,钞票木佬佬。
二叔一回村,家里就会聚来一大帮的人,有本村的,也有外村的,我总是在人群中被推来撞去,总是找不到二叔的人影。常常一赌气,就跑回母亲的身边:妈,二叔咋会这么吃香?母亲摸摸我的头,‘诶’了一声:你二叔是钞票吃香,他们都等着你二叔‘发红包’拿回家过年。当时的我,根本没有听懂母亲的话,只觉得二叔真是个好人,难怪村里的人看到他就如看到如来在世。
二叔总是在那些人离去后,才想起来抱我。现在想来也难为情的,那时的我大概有八,九岁了,二叔还是会抱起我,挠我痒痒,两人一阵嬉笑。然后他会从上衣兜里抽出一张十元的人民币给我:去,自己买东西吃。
我从不把二叔给的钱拿来乱花。一转身,我就‘咚咚咚’跑上楼,把钱夹在作业本里,然后放进母亲的小梳妆盒里(梳妆盒已经被我收拾干净,专门问母亲讨来放过年红包的),用一把小锁套上。一个年过下来,我的作业本里就会夹满几种颜色的钞票,当然二叔给的最多,几乎每天都给。等到开学,红包就成了学费。我想不明白的是母亲为什么总是拿着我的红包给我交学费。我哪里知道,当时家里那个穷啊……二叔那是变着法子接济我家。
那个年头,穷的人多,像二叔这样的‘万元户’毕竟少。一时,二叔名声大起,落魄的、想发财、脑子里带着小算盘的都往二叔‘发财’的那个地方挤,事实上我到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去算计二叔的。二叔向来是个大气之人,总是一拨一拨不厌其烦地招待。二叔说,乡里乡亲的,来一趟不容易,何况有困难是应该幇一把。
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,我一个人坐着长途汽车,带着一纸盒的鸡蛋,去远方二叔‘发财’的那个地方。那个地方叫湖州,那是个大地方。车子误点了,加上又不是直达车,我照着‘二叔’给我的地址下了车。那年我才十三岁,当时的通讯根本就不方便。我现在倒真有些佩服自己的胆量,当然更加佩服父母放心大胆的放任,能让我一个人出那么老远的门。
二叔最终没有接着我,因为车子的晚点,还有我下车错了地方。一个人站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看不到二叔的影子,心里那个急呀。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路人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,原来也是外地的。
天色越来越暗,只有从包里掏出父亲画的一张‘地图’,那是他防备我万一途中出错的‘法宝’。他说看着它你肯定能找到,而且父亲在我上车前已经递给开车的师傅两包烟,让他在那个指定的地方把我放下,有二叔来接。不知道是开车师傅弄不清那个地方呢,还是两包烟起不了作用,反正我是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了路上。问题是看着‘地图’上的东南西北,我却不知道自己站着的方位,走上两步,又走下两步,到底该往哪头走?就如跟自己打赌一样,我对自己说,跟着长途车走吧,试试看,不对再调头。现在想来倒真有些后怕,万一那天走反了,往城里走了(后来我才知道往反方向走是湖州城),那茫茫人海,我会流落在何方?还好,我的运气不错,走了大约半小时,我看到了一座标志性的建筑,在父亲的‘地图’上也有所表示,还不能完全肯定,小跑着往前走,直至看到‘港航大厦’的字样,我的心里顿时乐开了花,找对了,至少二叔的厂子就在附近了。
在父亲标的转折点我停下了脚步,这次我的小脑瓜聪明多了,不再向过路人打听二叔的厂址所在地,而是问了路边小店的那位阿姨。呶,朝对面走去倒是有一家这样的厂子,你去看看。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如此顺利的找到。我忐忑不安地走进那个厂子,看到一个工人,我报了二叔的名字,那人随口朝办公室喊了一声‘老板娘’。挺着大肚子走出来的是二婶,二婶一把抱住我说:急死人了!
见到二叔,我喊了一声:叔。二叔那个眼泪‘啪嗒,啪嗒’直打在我的头发里。
二叔是在几个工人分头下找到的,那天二叔没接着我,就一路随汽车走的方向找。二叔后来说从来没有碰上让他如此焦头烂额的事,即使后来的倾家荡产都没有。
那一年的那一个夏天,二叔多了一个儿子,其实二叔想要的是一个女儿。二叔罚了两万得到了第二个儿子。当时的两万真的很大,那时二叔是真得有钱。
那个假期我是在二叔的‘财富’下渡过的。儿童公园,湖州大厦,还有一些现在记不起名的饭馆、商场、成堆的零食、各种花俏的衣服,其实那些衣服都是二叔挑的,现在回家去翻翻都觉得太成熟了,哪里是十三、四岁的小姑娘穿的。不过那可是二叔的眼光,我一直珍藏着。
两年后的假期,我再次去了二叔那里。二叔已经忙得早晚不见人影,晚上都是半夜里才回家,时常能听到二叔叫门的声音,有那么一晚,不知二婶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睬,我不知道,反正我被叫醒了,朦胧中给二叔开了门。就那晚,二叔的房间里爆发了一场罕见的战争。
我捂着耳朵躲在枕头下,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事?
从那个暑假以后,我就没再去过湖州。不是我和二叔之间生疏了,而是二叔在第二年就倾家荡产了。
二叔在夜色中匆忙来回、忙碌不着家,原来只是为了去赌。我到那年才明白二叔回村为什么那么吃香,才明白母亲那年过年回答我的话。二叔输掉了所有家当,输掉了在外头打拼了十年所结攒的财富。
二叔从那一年开始流浪生活,带着二婶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儿子。二叔到底是落魄了,人穷狗欺,从村里人当初的欢喜到后来的怒骂、讥笑,还有每年上门讨债的各拨人,二叔也从那年开始没有在家过过一个年。
随后的三年当中,家里没有一个人能联系到二叔,不知道去了哪?过得怎样?我总期盼着二叔能在某一个年前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。但是这个愿望直到我出嫁都没有实现。
我是父亲六姐妹中唯一的女儿,那个疼爱程度可想而知。我要结婚了,我多想二叔能来参加我的婚礼。可是父亲说,二叔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,每次只是用公用电话跟家里报平安。
不知二叔从哪里得到我结婚的消息,在婚礼前一天从他乡打来了电话:静,长大了,要嫁人了,二叔在十几年前不止一遍地想过给你长大后的嫁妆……可是,叔手痒,没守住……给不了你什么了……我的嗓子有些呜咽:叔,我不要嫁妆,我只要你能回来,我只想你看到我嫁人。二叔在电话那头苦笑:傻丫头,叔也想回来,等叔哪天翻身了就回来。开开心心嫁人,别记挂我。
二叔就这样把一通电话送我做了嫁妆。
成家以后,过年的地儿就随了夫。一改往日的热闹,常常会在记忆里翻着童年的片段,不知二叔在远方可好?
2004年,清楚的记起这一年,是因为那年我随夫来了新安江。某个午后,姑母打来电话说,二叔回来了,想看看我,晚上就会搭便车离开。我放下电话,用最快的速度去商场,凭着记忆里的尺码给二叔,二婶,还有小的堂弟各买了一身衣服,儿时是二叔给我买衣服,现在我却要给二叔买衣服,这一反复却是渡过了人生十几个春秋。
赶到姑母家,二叔却有事离去了。姑母说,还要来的,他说过要看看你的。
这一次见面终究没有见成。二叔那晚有事没有再来。他是在凌晨五点上了便车的,不过还好,和姑母告别时候拿上了我买的衣服,这多少让我有了一些欣慰。
后来,二婶给我来了电话,说,衣服都能穿,二叔更是喜欢得不得了,一个冬天基本上悟着这件棉袄。
再次见到二叔是在母亲手术后一个月。那一个月里,二叔的岳父母相继离世,二叔是回来奔丧的。从旁人谈吐中得知母亲病重消息的二叔疯狂地找到父母新买的房子。眼前的二叔已经有些生疏,那种气宇昂扬已经完全退却,头发花白,看上去比父亲还老,完全不是我记忆当中的二叔。
母亲在病床上和二叔说了很多,我看到两个人都在抹眼泪。是啊,长嫂如母,在二叔的心里,母亲一直有相当的地位。
那晚,我也和二叔说了很多话。二叔惊讶我的话语:完全不是当年那个小辫子女孩了。我最后说,叔,无论怎样,回来吧,你都翻了十多年了,翻到自己都老了,还有什么法子翻身?还能再用赌去翻身(我是在二婶的几次电话中知道二叔还在小玩玩)?十多年前的债能还则还,还不起就和人家说好话,别躲在外面了,回来比什么都好,只要辛苦些,回家挣挣也快的。
二叔脸红了。也许在一个长辈面前我说这些话实在不合适,但我只想我的二叔能早些清醒,早些回家。
后来,不知道是母亲的病痛触到了二叔的心,还是我这个小辈的话语触到了二叔的神经。二婶在电话里笑着对我说,二叔不赌了,真得一点都不玩了。我能听出二婶那由衷的笑音。
母亲走的那天,二叔带着全家赶了回来。二叔跪在母亲的遗体前嚎嚎大哭,那种哭来自心灵的天崩地裂,我从没有见到过一个男人能哭成那个样子。我扶起二叔,其实我们的悲伤都来自母亲过早的离去,那样痛心痛骨。我知道二叔尊重母亲就相当于母亲心疼二叔一样。二叔怎么也不能想到十几年前那样要强的母亲会突然地离去。
……
两天前,父亲在电话里说,你堂弟(二叔的长子)有出息了,自己买了车,还要回老家造房子。
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宽慰了,二叔总算可以体面的回家了
是呀,人生本来就是这样,时来运转不是没有,也不是你一定把握得到。放在手中要珍惜,随风而去且随缘。人生如此,身外之物更应如此。
看看时间,五点差一刻。二叔快到了吧。
2008-8-5